那道菜,那个味儿,那段从军岁月

“哔哔”，一声尖锐的集合哨音传来，大家急忙扔下手中的背囊，从排房内蜂拥而出。广西某海防团新训班长刘长广从门外探着脑袋望了一眼凌乱不堪的排房，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了。

“同志们，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集合队列中，列兵申彬军姿挺立，连长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两只眼睛盯着正前方史天龙的后脑勺出了神——记得刚来新兵连没多久，一天班长让大伙拔草，规定每人拔满两百根才能休息。一声令下，大伙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史天龙却偷偷拽了拽自己的衣角。两人偷偷挪到一个角落，史天龙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杂草：“瞧！上回我偷偷藏的，哈哈！”

想到这里，申彬也咧嘴笑了。

“吃完午饭，分配到岛下部队的23名战友就要启程了！”连长讲评结束，申彬猛的回过神来。“时间过得真快！这顿就是‘散伙饭’了！”申彬小声嘀咕，脑袋耷拉着。

桌上摆满了菜，，“来，看看今天谁吃到大枣馅儿。”往常班里包饺子吃，老刘就会挑一个出来包上红通通的大枣，哪个“幸运儿”吃着了，当天的体能训练量就减半。

“怎么啦？平时不都抢得挺凶的嘛？今儿怎么都蔫儿了？”看大家都没动静，老刘抓起筷子敲着碗说：“申彬，你先来。”“还是让下岛的兄弟们先吃吧！来，肖宇。”申彬端起饺子就往对面送。“别！给王延阳先吃……”就这样，大家让了一圈，。

“你们快吃啊，不然该赶不上船了！”老刘有些着急。申彬红着眼，挑了一个饺子放进碗里，用筷子夹成两半，大枣馅儿！他夹起一半塞进嘴里，嚼了许久后，又夹起另一半……每个人都吃得很慢，因为大家知道，饺子吃完了，兄弟就走了。

老刘“噗”地一下站起来，“兄弟们，举起手中杯，最后再吼起咱们班的口号——猛虎一班，绝非一般！”所有人扯着嗓子喊，用力闭着眼睛，希望兜住快从眼眶掉出来的泪。

“班长，以后我们是不是就见不着了？”申彬声音带着哽咽。一旁的史天龙拿胳膊一把勾住申彬的脖子，“不就隔着一片海嘛，见面的机会多得是！”

“少说话，来，我给你们拍照留念！”老刘端起相机挡住自己的脸。他哪里忍心告诉他们，岛上服役的义务兵，整整两年都不会有机会下岛，这个20多平方公里的海岛就是军旅生活的全部。

卡车轰鸣，战友们挥手道别的影子渐渐远去。申彬回味起饺子的味道，甜！因为盆里的每一个饺子，都是大枣馅儿的。

夜幕降临，阿尔泰山慢慢融进夜色，留下一道道粗犷的线条。新疆白哈巴边防连餐厅内灯火通明，座无虚席的餐桌上却寂静无声，。

老班长吉洋拿着一罐饮料和身边的战友轻声絮语，，几乎半个连队都是他带过的兵，退伍夜，和他叙别的官兵最多。

伴着一阵诱人的香味儿，炊事班长冯梦春走到吉洋跟前，他双手托着一个掩着盖儿的托盘。

“这是啥？”吉洋迫不及待揭开盖子，只见上面摆着几块造型别致的点心。“好像从没见过。”吉洋忍不住凑过鼻子来闻。冯梦春拿起一块递到他手里：“您先尝尝，但不能白尝，得给它取个名。”

“取名？那你得告诉我为啥做这道点心。”吉洋有些疑惑。“班长，您记得上次巡逻时你说的话吗？”冯梦春卖了个关子。

吉洋当然不会忘记退伍前的最后一次长途巡逻。那是前往距连队150多公里的中哈1号界碑，途中要穿过那仁草原、趟过阿格鲁昆河、翻过沙刚沙拉冰峰，往返最少得5天时间。出发前，冯梦春备足了食物：自热食品、馕饼、卤肉等，整整装满两匹驮马。

虽然准备充分，但上路第一天就出现意外：巡逻队快走出那仁草原时，一声突如其来的狼嚎惊吓了驮马，马匹奔跑间，驮着的给养物资撒了好几公里，跟在巡逻队后面的几只流浪狗争相抢食，5天的给养少了一半。之后的几天，大家不得不减少食物用量，三餐改两餐，更加快了行进速度。然而在返程时吉洋发现，由于山里时阴时晴的天气，仅剩无几的卤肉有了异味，没法食用。

还有大半天的时间才回到连队时，食物完全告罄，本来就省吃节用的官兵肚子乱响，趴在马背上的冯梦春更是饿得不想动弹。

吉洋悄悄地催马上前，从包里掏出半块馕饼递过来：“被流浪狗啃过的，我把周围的掰了，你先垫垫。”冯梦春拿过来就啃，边吃边嘟囔：“以后咱巡逻就烙一些饼子得了，好吃还好带。”

吉洋笑着递上水壶，那里面是他用大衣暖了半天才化开的雪水：“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创制一道有咱边关特色的馅饼出来，我先代战友们谢谢你。”

吉洋已到了服役年限，这次巡逻后就要离队，他随口的一句话，让冯梦春牢牢记在了心里。

连队地处深山老林，寒冷漫长的冬季给官兵执勤带来了很大的挑战。在极寒条件下，上级配发的自热食品由于野外生火、取水不便，制作后口感不佳，馕饼、榨菜这些即食性食品缺乏营养不说，冻得硬邦邦的实在难以下咽。

回到连队后，冯梦春结合千层饼的做法进行了创制。为提升口感，丰富营养，他先后在馅料中加入火腿、牛肉松、蔬菜、鸡蛋等食物，为耐于保存，携带方便，他裹上酥油，烘焙加工，最后将糕点切成六角形的雪花状，美观大方。

“班长，这就是按照您的建议做的糕点，您看叫什么好？”看着吉洋细品慢咽地吃完，冯梦春一脸期待。

吉洋沉思了一会儿说：“它外形像咱们边关的雪花，你又在千层饼的基础上加了酥油，就叫‘雪花千层酥’吧！官兵们巡逻时能吃上你精心为他们创制的点心，心里也一定美滋滋的。”

春分前夕，湖南省炎陵县退伍兵王勇辉，收到从广西罗城县仫佬族乡亲寄来的“狗舌糍粑”。捧着这32年前品尝过的佳肴，王勇辉的思绪如洪水涌出闸门，哗一下冲回在罗城从军的岁月……

1985年3月，大雨如注。午夜，驻扎在广西罗城仫佬族自治县的王勇辉所在中队接到命令：速去解救被洪水围困的罗城一中师生。因连日暴雨袭击，罗城多处山体滑坡，境内武阳江、东小江水位猛涨。眼下洪水已漫过县城河堤涌向县一中，寄宿的师生被洪水包围。

王勇辉与战友驾冲锋舟刚冲进学校，校园的围墙晃了晃便塌了，汹涌的大水“轰”一下冲进校园，瞬间水已漫至膝盖处，黑暗中一片哭喊声。慌乱中高二学生罗霞见门外冲进来几个人，昏暗的灯光下，她只看到了他们帽上的红五星。

来不及多想，王勇辉背上罗霞，战友罗永宏和黄建文分别背上罗霞的同学小芳和阿莲，趟着齐腰深的洪水摸黑往外冲。突围时，王勇辉、罗永宏及黄建文不慎跌入沟渠，霎时腿部钻心的疼。他们忍痛爬起来，将罗霞、小芳和阿莲背上冲锋舟，转移到安全地带。

事后检查，王勇辉左足第二至第四跖骨断裂，罗永宏右小腿骨折，黄建文踝骨断裂。住院期间，罗霞、小芳和阿莲每逢周日就会带上仫佬族人喜欢吃的凉面、酸蚂蚱和糖炒蝶蛹酸菜，赶到医院看望他们，说是吃了伤口好得快。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日，正好是春分。那天罗霞、小芳和阿莲的菜篮子里多了一道“狗舌糍粑”，小芳说“狗舌糍粑”是仫佬族人喜吃的食品，仫佬族人叫做“mai”,一般在每年春分时制作。阿莲说她们先将糯米做成糯米泥，把芝麻炒熟夹上黄糖舂碎成芝麻糖，再用桐叶和上油及芝麻糖包裹而成，由于其形似狗舌，称为狗舌糍粑。

那天，3个汉族士兵第一次品尝仫佬族这香黏的狗舌糍粑，大伙吃得满嘴流油，连称好吃。后来，医院的仫佬族小护士悄悄告诉他们，狗舌糍粑还与爱情有关，当地互有好感的男女，在春天里会互赠狗舌糍粑。

出院后不久，。一晃30多年过去了。去年“八一”前夕，在战友陈远高的组织下，王勇辉与战友们再聚罗城，重访仫佬族乡亲。锣鼓声中，罗永宏和黄建文挑着两担“狗舌糍粑”前来欢迎战友，身后分别跟着小芳与阿莲。

原来，当年罗永宏和黄建文伤愈退伍回乡后，已毕业的小芳和阿莲仍与罗永宏及黄建文鸿雁传书。在经历了几年互送“狗舌糍粑”的爱情岁月后，罗永宏、黄建文分别娶了小芳和阿莲。王勇辉对战友打趣说：“狗舌糍粑还真黏人咧！”

31年后再重聚，罗城的仫佬族乡亲们分外高兴。在鞭炮与唢呐声中，，大口咀嚼着这见证他们军旅岁月的“狗舌糍粑”。

3月初下连蹲点，正逢下士曾宏扬生日，驻宁某团政委唐建也偷偷为他准备着一份礼物：发好的海带切丝，五花肉切块煸炒，再加入萝卜丝，生抽上色慢火炖煮……白色的蒸气从锅里冒出，一股鲜香味传来，唐建的思绪也随之飘向远方。

云雾满山飘，海水绕海礁。1991年严冬，身材瘦小的江苏小伙唐建当兵来到舟山要塞。原想海岛上定是鱼虾肥美，可上来却发现，驻防的海岛不仅四处都是暗礁，根本无法捕鱼，而且土壤贫瘠，蔬菜也难以自给自足。于是，方便贮藏搬运的白萝卜就成了采购的首选。炊事班长使出浑身解数，变换花样不让新兵们的味蕾失望：晾晒萝卜干、腌萝卜泡菜、炝炒萝卜丝、萝卜汤泡饭……但没过多久，新兵们还是不免脸露“萝卜色”。

“但谁也不抱怨。”唐建说，新兵们能吃苦，单调的伙食也并没有削弱训练的热情。为了弥补身材的劣势，唐建用比别人更多的时间训练。全旅组织射击比武，还是新兵的他一下子夺得第三名，并被授予“特等神枪手”称号。“真给咱长脸！”见到捧回的奖杯，指导员问唐建想要点什么奖励。还没从兴奋劲中缓过来的唐建说：“我啥都不要，就想赶在生日前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妈。”说完一溜烟就跑去写信。

腊月廿二，唐建生日那天，冷风呼啸。炊事班长带着指导员的“密令”下了岛，他的任务是采购海带和猪肉。

岛民傍海而居，海带好买。可不是逢年过节，又错过了早市，怎么弄来猪肉？老班长正好碰到一户人家办喜事，于是临机一动，跑去新人家里搞“共建”，说了一大通漂亮话，如愿买到二斤五花肉。

筹够原料，指导员亲自下厨，文火慢炖。那晚，补了好几遍漆的小桌上，摆上了一盆鲜香四溢的“萝卜炖海带”。

指导员拍了拍唐建的肩膀说：“小唐好样的”，便转身走开。班长后来告诉他，指导员怕自己在场，战士们拘束放不开。萝卜炖海带很快就被“瓜分”干净，但唐建心里暖暖的，仍觉余香未了。“当时就想，有朝一日一定要做像指导员这样的带兵人。”

26年后，萝卜炖海带又重新端上生日夜的餐桌，祝福过后，唐建也转身走开。